录《手臂录》录感
2017-10-20 21:57 爱武网

一九九八年夏,我从旧金山重返台北在「武坛国术推广中心」始教大枪时,指定为重要参考书。

只是,此书是以明末清初的古文写的;吴修龄又是一位诗人。学生们研读之时,不无语言上的障碍。

因此,除了与同学们操练书中所叙载的枪法之外,有时,他们真正是向我执书问「字」,颇以文言文为苦呢......

文言自非白话文之明白晓畅可比。 然而在简要精当的少许几个字句当中,蕴含深刻的涵意,提撕宝贵的教训,却又正是文言文之所长,非大白话之所能比的了。

而枪,这个「百兵之王」,观其形制,不过是一条光杆儿;而究其技法,则真是看似「简易」,实蕴无限,「变易」万端,又「不易」其根本的百器之极精。

我常说:枪是文言,枪是古诗,枪是围棋,枪是<易经>。

这么看来,学生们读<手臂录>,除了习其技法以得益之外,就是学着看看文言文,也是对他们大有好处的。

<手臂录>曾再三再四地揭举学枪的南针,是在乎撮其精要——亦即是基本动作。至于行着——我叫它攻防动作,与机遇动作——是动而愈出,至于无穷的。 万不可见猎心喜,以至于歧路亡羊。 那乃是似可学,而不可学;亦不必学的东西。

不过,<手臂录>仍记下了不少的行着。读其书宜知其意;意在保存技法,绝非习枪之正轨。

我受枪法于沧州刘云樵老师。 刘师之技,则得之于太老师神枪李书文先生。而神枪李上距<手臂录>,约三百年。

细味李老先生之传授,与<手臂录>中枪法诸豪,有技巧同,而称谓不同者,如「盖缠」与「海马奔潮」:「提橹」与「白蛇登树」。 也有称谓同,而技巧不同者,如「钩」如「剔」,则神乎其技,青出于蓝,枪法原是在不断实践中,日新又新的东西。

然而,刘师叙李太夫子教枪,竟只有「封、闭、提、橹、拿;卷、拦、钩、剔、砑」,十个大字。而操练这十个字诀的方式则是:「紧十把,慢十把,不紧不慢又十把」,一句武谚而已。

至于实际执行的方法,一是基功,一是对缠。李太夫子躬自行之,数十年如一日。 真正是「千里随身丈八矛,到处寻人斗轻健」(唐顺之:<杨教师枪歌>)的苦行僧。

刘师回忆:李太夫子无论长住暂居,室外必置大杆子。无论出门入户,抄起杆子先来五十枪。 这、就是终能成就为神枪李的密诀了吧?

吴殳之所以要写<手臂录>,是叹息:「每欲觅二三少年,传石(敬岩)师之技,使无断绝。而皆欲速见小,不能下海枯石烂之功,足以无可与语」。 恭聆李太夫子的掌故,重按此语,感慨系之......

至于对缠,则李太夫子每晨必与弟子们对枪:「大小缠」,「车轮法」...... 枪枪实做,人人畏之。 刘师自述:特别是左侧手臂,终年青紫红黑,五色斑烂无完肤。而新做的衣裳,屡被枪尖撕破扯毁! 一面深以为苦,一面还感谢老先生的「掐手」有准,枪下留情,才没有送了小命。

刘师自己承认:年纪小,曾有一早就溜出去的逃学记录。但也深知:「不让他打,就学不到东西」!

这、也就是吴殳书中,屡说:「有口诀」、「有口授」;以及「石师虚实变化之妙,不可言传」的地方了吧?

李书文先生质朴不文,不知著书,亦不能以言语文字叙其神技。刘师则是晚年在台,授我枪法的时期,才有机会看到<手臂录>;赞叹书中之议,与手中之技,「如水入水」,一脉同源的。

这真是吴修龄<双刀歌>中的憾叹:「始恨我不见古人,亦恨古人不见我」了......

现在,我已到了「余『习』梨花三十年」的岁数。虽然没有成绩,却还要抗颜为师,也是在「勉竭驽钝」,其目的「使无断绝」而已。

因为与学生辈论枪,重读了<手臂录>。又感于文言文实近枪法,习枪者宜有此体悟。 因而,随手扎录了书中精要之处,四十有四条。 命学生影印分发,精读背诵。 使能得之于手,会之于心,必然对枪法的修炼,有所佐益呵!

「不见真枪,迷心诸器。一得真枪,诸器儿戏」。

「伏机而有玄妙灵变,隐微难见,以神其用者,乃在于圆」。

「练枪者唯下久苦之功于一圆。熟而更熟,精而益精,一览而全备矣」。

「用我枪根,制彼枪头;用我枪头,制彼枪根。千变万化,尽在此矣」。

「用我之枪,理如植树:以根为本,以叶为末。破彼之枪,理如伐树:一斫根砥,则立僵矣」。

「戳中有革,革中有戳。力之直也能兼横,力之横也能兼直」。

「精妙入神之法,皆出于封闭中」。

「枪之用,在两腕。臂以助腕,身以助臂,足以助身,乃合为一」。

「两腕封闭,阴阳互转,百法藏于其中;神妙莫测,为枪之元神也」。

「守则见肉分枪,攻则贴杆深入。四字心传,失此即为伪学」。

「只练封闭,诸法自然。全在手熟,不关心思」。

「诸法皆枝叶耳。学枪者,只是封闭连环」。

「法法精熟,万派归宗。以一制百,神妙绝伦」。

「我无所能,因敌成体。如水生波,如火作焰」。

「以寡击众,莫善于枪」。

「未进关,手宜轻虚:已进关,手宜重实」。

「变于无形,动于无声」。

「峨嵋之初,站住脚跟。手熟而后动身,身熟而后动脚」。

「中平之贵,含藏百法,随宜而发」。

「诱人不如逼人。诱可不受,逼无不受」。

「枪非可教可学之道」。

「戳不竭力,手臂油滑。初址不固,无以杀人」。

「戳革既熟,然后连环。一戳一革,互为主客」。

「戳革连环,既熟既精,然后破法,百日事尽」。

「行枪不可有势。势乃死法,存于胸中,则心下灵变」。

「用技易,治心难。手足运用莫不由心」。

「他行任他行,他搭任他搭。惹动真主人,龙动如摧拉」。

「持龙之道,身心为本。身法不正,则心无主,手足失措,持龙不固,进退无节,机局荒唐」。

「练习之功,积如丘山,则心身不治而自治」。

「持龙贵静,身心皆治。如峙狱,如止水。 机深节短,使人莫测」。

「行云流水,电射风飙,恍惚变幻,乍潜乍现,或有或无,与神消息」。

「求之莫得其端,视之不见其迹,乃行龙法也」。

「和暴制刚,所谓脱化」。

「有开无扎,岂得伤人?有扎无开,焉能守己」?

「攻者捣其虚,守者备我瑕」。

「尽善者不求中而中,人之所不及防」。

「身心相契,手足相孚,动则必当,来急勿忙,安闲久熟,自然中节」。

「拿拦久熟,收为紧小,变化如神」。

「身似清云随风,手如生蛇渡水」。

「形影全无,一孔竟入,千变百幻,莫可控揣」。

「破法不繁,往无不中。不列于封闭,所以称奇绝」。

「先有圈枪为母,后有封闭提拿」。

「圈枪者,左右圆活,上下旋转。无有定准,乘机而进」。

「以重硬为初门,以轻虚为脱化。若软字,枪中至极处也」。